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拳思三 : 在己無居

2006-11-23


在《拳思二》中最後兩段,我引用了《莊子》天下篇所論述的關尹和老子的話,來說明太極拳「非以先人而隨人」的概念;有拳友希望我能用現代語言闡釋一下,讓觀念更清晰。這堙A姑且用我有限的文字功力,盡量說明白些。

下面再列出原文,以方便各位對照:

關尹曰:「在己無居,形物自著,其動若水,其靜若鏡,其應若響。芴乎若亡,寂乎若清。同焉者和,得焉者失。未嘗先人而隨人。」

老聃曰:「知其雄,守其雌,為天下谿;知其白,守其辱,為天下谷。人皆取先,己獨取後,曰:受天下之垢;人皆取實,己獨取虛,無藏也故有餘;其行身也,徐而不費,無為也而笑巧;人皆求福,己獨曲全,曰:苟免於咎。以深為根,以約為紀,曰:堅則毀矣,銳則挫矣。…」

莊子這篇所述,並非關尹和老子的原著文字;是經過他濃縮掇要的。在當今「求有求多,求先求速」的價值取向堙F道家的「求無守少,隨後處緩」的理念已很難令人明白。正如太極拳的「捨己從人,隨曲就伸」是極難以掌握一樣。

我在各拙文中,已多次提到太極拳的拳理是源於道家思維,思想不搞通,袛在拳式及技巧中用功,結果是越走越遠。讓我們從以上的兩段文字,試找出一些拳術理念的端倪。

「在己無居,形物自著。」是關尹這段話的主體思想。其中所提到的水,鏡,響…等,祗是在說明「在己無居」的條件下,就會看見事物的自然表現,即所謂「形物自著」。道家認為,真道就蘊含在大自然的一動一靜之中,人類因為長期習染了各種人為的規條,成見,價值標準等;已失去與生俱來的天真自性;不懂得欣賞大自然現象給我們的啟示。所以,道家要著重「無身」及「忘我」的修煉,即所謂「在己無居」,才能看清楚事物的真相。水之動,鏡之靜,響而應,芴草之凋落,靜水的清澈,都是自然現象。應世處事,求同就能和合,既得就會有失,急於爭先不如順隨別人。是要順應自然,不執於己,更不執於物。

莊子引用老子的說話,也是典形的道家立身處世的思想;在我國傳統道家太極思維中,陰陽是相對而又相和相成的;「知其雄,守其雌」與「知其白,守其辱」(老子原文是「知其白,守其黑;知其榮,守其辱」。就是要表達,這種矛盾而統一的道理。雄,陽性,在大自然代表天,空氣和陽光,行為上,是進取向上。雌,陰性,在大自然代表地,水,及一切生物,行為上,是安份守位。大地寂然不動,卻孕育?萬物,吸取了天上的空氣和陽光,讓一切生生不息,欣欣向榮。所以根本在雌、屬陰,動力在雄、屬陽。本立而道生,守雌才是根本。在人倫的層面,母親也是最偉大的,她肩負了養育, 和延續生命的大使命。

顯耀(知其白),求榮(知其榮),是一般人的價值的取向,但沒有黑又怎樣能讓白表現出來?月亮的光芒是要在黑夜才照耀明亮;某些人榮耀的背後,不正是由許多忍辱負重的人承托著嗎?所以老子認為,守雌,守黑,守辱,才是正確的態度,就像大自然中溪河(谿)的向下流,而滋養著所過之處;像山谷默然承載了無數的塵垢(受天下之垢),而為人類儲存及提供肥沃的土地。

溪河的就下,山谷的無限承載,都是自然的現象,不是刻意的行為,無為而為,無用而用,沒有追求實際效果……「不取其實」;更是不為什麼……「己獨取虛」。其中資源,無須刻意儲藏,而受用不盡……是「無藏而有餘」。把這理念引申至行事人為,是緩徐不急……「徐而不費」;老實不取巧……「無為笑巧」;人皆求幸福……「人皆求福」;我祗希望委曲求全……「己獨曲全」;以免做出後悔的事……「苟免於咎」。根基要穩固……「以深為根」;以儉約自律……「以約為紀」。堅硬的終必毀壞,尖銳的則易挫折……「堅則毀矣,銳則挫矣」。

說到這堙A各拳友大概隱約已看到,前輩們是怎樣運用道家的理念在太極拳上了。以下根據我的理解,條列數點,以供參考:


1.「 在己無居,形物自著。」與佛家的:「應無所住,而生其心。」有相同的意義;凡「居住」必約束在特定而不可逾越的空間;或斗室,或廣廈,祗是約束程度不一樣,而約束的處境是相同的。在心意的層面,是給既定的成見,或既定的思維方式,所規範,不肯放下。習練太極拳,初練之時,或「居」於形,或「住」於意,是必經的階段,但日久,必須衝出這「居住」的範籬,在海闊天空的大自然中,追尋那「拳無拳,意無意」;「無形無象」與「心物兩忘」的境界。


2. 「人皆取實,己獨取虛。」要求實用,追求效果,是一般練拳者的目的。但刻意獲取回來的東西,祗能令你有一時「擁有」的滿足;這不是什麼大道理,日常生活也有這種經驗,情移境遷,「擁有」的感覺就有變化,甚至漸感不實在而消失。在拳術中,一個手法,一個腳法,初覺很實用,但日久漸覺失效,甚至,用在某些對手身上,反而有相反效果。為什麼?因為,刻意實際的技法,假以時日,人人可以掌握,這種「實」,是經不起時間及環境考驗,所以會「堅則毀矣,銳則挫矣。」「取實」者,終必「得焉者失」。「取虛」又怎樣?太極拳是用意的拳術,「意」是不受時空限制的,「意」可以天馬行空,甚至可以「虛無飄渺」,難以捉摸的。所以是「得意而忘言」,非言語能形容其萬一。其效用是「無藏而故有餘」。所以,太極拳是取虛而不取實,用意而不用形。

3. 「其行身也,徐而不費,無為也而笑巧。」徐,緩慢的意思,不費,即不費力。行拳時,身體鬆軟柔順,讓意念緩緩帶動,無刻意的手法技巧。日久,意到氣到,氣到力到,無為而無所不為。


4. 「人皆求福,己獨曲全。」老子認為:「禍兮福所倚,福兮禍所伏。」禍福無常,塞翁失馬焉知非福,禍福者,來不能拒,去不可留。強求非福。「己獨曲全」,老子原文是:「曲則全,枉則直。」一根竹枝,如果不夠柔韌,給人用力拗彎時,就會折斷,不能保持完整。「枉」是彎曲的樣子,筆直的東西,不可再伸直,祗有彎曲的東西,才能伸直,有些小爬蟲行動時,就是曲而直、直而曲;否則寸步難移。佛家的「隨緣」也有相同意思,緣生緣滅,處境是會改變,袛有因應處境而定行止,才是正確之途。其中有十分積極的意義。非一般人在沒有辦法時才「隨緣」的消極理解。太極拳的原則是:「捨己從人,隨曲就伸。」是因應對手的行為而配合,沒有主觀求勝的心態,充份實踐及表現「曲則全,枉則直」及「隨緣」的理念。


5. 「以深為根,以約為紀。」在太極拳來說,「以深為根」有兩層意思;其一,必須練成深厚的根基,要花時間,要用心思,要淌汗水。其二,因為力發於根,而其根在腳,要通過無極樁,及拳架,把腳下的根基練深練穩。「以約為紀」,習拳過程,由約而繁,而又由繁歸於約,因為大道「至簡至易」,「約」才是綱紀。

太極拳,是「用意煉形」的拳術,是「感性」多於「理性」,往往常識與理智都不管用。借用文字語言來勉強說一點道理;但卻是有理說不清。習拳者,必須通過反複的「心悟」與「體悟」才能找到入門之路,就如祝大彤前輩說,習拳不祗是要頭腦明白,更重要是身體明白。

希望以上粗淺的解說,可以帶給各拳友一點思考的資料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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