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拳思廿九 : 烏托邦

2008-12-26

月前,我應邀欣賞了一齣《四季人》的話劇。該劇內容是陳述湯瑪士摩爾(Thomas More)的事蹟。摩爾是十六世紀英國一代名臣, 及後又受天主教會追封為聖人的著名歷史人物。那時,是亨利八世當權的年代,摩爾因忠於教廷及基督教信仰原則,而不贊同亨利八世的休妻再娶,及離開天主教廷而自立為英國教會〔Church of England現譯為聖公會〕之首, 而遭殺身之禍。摩爾是精於法律的大法官,他想以「緘默」逃避皇帝的降罪,但霸道的亨利八世,怎能容許臣子對著幹,他想盡辦法定了摩爾叛國罪,而置他於死地。可見,法律的所謂保障,也敵不過利用法律製造出來的「莫須有」罪名。

1960年代,《四季人》- A Man for All Seasons,曾拍成電影。那時,正是我熱切追尋基督教信仰真諦的時期,所以急不及待的看了那齣電影。及讀了摩爾所著述的《烏托邦》-Utopia,或譯作《理想國》的故事。從該文中,摩爾用第三身說故事的筆法,描述了「烏托邦」的生活方式、社會制度、法律、倫理及宗教觀念等。很奇怪,這位貞忠虔誠的天主教徒,及嚴守法律的大法官,在故事中,卻描述了與當時社會建制觀念相違的社會現象,也許,這正是摩爾內心深處,在法理以外,更近人情的信念,以下列出幾點:


1. 配偶間如有不忠的情況,可以提出離婚;而受害的一方可以再婚。而當時教會是不容許離婚及再婚的。所以,在現實生活中不可能發生。可見,一位嚴守教規的虔誠信徒內心,對不合人情的教條的不滿。

2. 神甫的妻子可以成為神甫。到目前為止,無論是天主教或基督教,女性成為神甫或牧師的,可以說是絕無僅有。在當時,摩爾的觀念,是非常革命性的。

3.宗教是絕對自由,可以拜月,拜日,或其他謨拜,但必須相信至高者,祗有一位真神。以當時的宗教規條,這是異端的說法,是非常大膽突破的思想。

4. 法律條文要盡量少,也無需律師,相信守法是出於良知。被告可以在法庭上自辯;偽善者及犯罪者必會自曝其短。可見,摩爾以司法者的立場,對法律條文的公正性及有效性的挑戰與質疑


然而,基於當時的法理及宗教倫理標準,這些思想必然牽起衛道者的攻訐,及社會的不安。所以,在文末,摩爾認為不可盡信故事中敘述的「烏托邦」情況,要慎重再思。我想,那是他在當時宗教環境的壓力下,一種無奈的表述。

Utopia 一字是源自希臘文的字根,其意是「極美的國度」,或「子虛烏有的國度」。所以,繙成「理想國」或「烏托邦」,都很到題。

那麼,對一個熱愛太極拳的追求者來說,怎樣才能走近,甚至到達那太極「烏托邦」或「理想國」呢?我們若追隨摩爾的思維理路,在尋索真理的路上,必須掙脫人為的教條枷鎖,按照那純真的良知良能,撥開那滿途的亂草和荊棘,找回引向理想或烏托國度的曲徑。

曲徑?是、是曲徑。就像基督教說進天國的門是「窄門」。「曲徑」、因為一條通達無阻的路已生滿了亂草和荊棘,非要撥開砍伐才能找出一條可行的曲徑。「窄門」、門本來不窄,但人們偏離正途太遠,要想通過這門的人太多。所以聖經說要「努力進窄門」。

上帝通過摩西給猶太人的誡律祗有《十誡》。但猶太人傳統中,要遵行的律法遠超出十條;所以,耶穌出來傳道時,主張救恩是憑上帝恩典(愛),及自己的信心;而非刻板的遵守誡律。但當羅馬帝國信奉基督教後,稱為羅馬天主教,把宗教政治化,教條越來越多,更造成教會內聖職人員貪污瀆職的腐敗行為;因而引起十六世紀初馬丁路德的宗教革命,而推行基督新教,即現今的基督教。其實,宗教基礎建立在愛心與信心,而非教條。傳道者是本於愛心,信仰者則憑信心而皈依。教條祗是作為指引與標準,信徒藉這些標準自我檢查,以助篤信慎行。簡單而直接。

摩爾的「烏托邦」,是一個淳樸節約的國度,人民各盡所能,各取所需;安居樂業,無須為財富操心。更沒有複雜的法律條文。犯罪者的懲罰是要成為別人的奴隸,失去尊嚴和自由。所以無人願以身試法。

拳術,原是先天自然之能,你若抱著一個剛懂認人的嬰兒,他若不願意你抱著他,他會把腰一挺,兩腿一蹬,你就會感受到那種嬰兒的整體動力。當嬰兒未能完全控制手腳活動時,他想用手拿或接觸一件東西時,他會整個身體趨前,接觸到的東西就會給推倒或撥走。假若你的臉給他摸著的話,你會覺得是捱了一掌。今天,拳術追求的,就是這種亳不造作,簡單直接的整體力量。這種力量卻是出自一個「鬆柔不懂用力的身體」。

後天的用力習慣破壞了我們運用整體力量的本能,再加以各家各派五花八門的拳式手法,令到習拳者心亂目眩。看了幾本武俠小說後,更以為各家必有秘笈奇技神功,路越走越遠,甚至,進了迷宮,摸不著出路。

太極拳流傳的拳經、拳譜中,有一訣《祕授歌》,很透徹的說出了「拳術烏托邦」是怎樣一個國度 :

無形無象,全身透空,應物自然,西山懸磬,虎吼猿鳴,水清河靜,翻江播海, 盡性立命。

無際的萬里長空上,幾片浮游著的雲,若清澈池塘上的一朵朵白蓮。西山傳來的迴響,像古遠高逸的磬音。輕舟一葉,淌漾在靜悄悄流著的河堙A兩岸虎嘯猿聲不絕,忽然,驚醒了,那迷夢堛漱葅F!

想當年,習拳剛四載,決定移民加國。老師說:「彼邦,地廣人稀,海闊天空,正是練拳的好地方。」我當時對拳道領悟尚淺,就像聽人說「一路順風」的送別話一樣,沒把這句話放在心堙C廿年後的今天,才體悟到,真正的「無形無象,全身透空」,是走架時,海闊天空,清風拂面,透澈心脾,心境一片澄明,與大自然混然無間,不知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。原來,拳術的烏托邦,就在我們處身的大自然堙C什麼13勢,37式,88式……108式,祗是曲徑中的野花亂草,令人眼花瞭亂,但若不懂得移開目光,遠眺那藍天碧海,高山白雲,淌漾在悄悄地流著的河上,靜靜的欣賞著,那虎嘯、猿聲、鳥鳴、拍和著深谷的迴響所合奏的田園交響樂……那麼,我們還是徘迴在曲徑上,尚未找到拳術烏托邦的方向。

莊子說過一個故事,話說昔日南海之帝稱為「倏」,北海之帝稱為「忽」,中央之帝稱為「渾沌」,「渾沌」沒有眼耳口鼻的七竅,「倏」與「忽」為了幫「渾沌」補救這缺陷,每天給他鑿一竅,第七日「渾沌」就死了。莊子要表達的,就是道家的「無為」精神。渾沌沒有七竅,本來就是他的自然生態,「倏」與「忽」的好心雕鑿,反而是破壞了他的自然生態,結束了他的生命。

「渾沌」亦即是道家說的「無極」。「無極」是無極限的可能性,不拘形式,是「太極」的「烏托邦」,「太極」祗是無限中的最大極限。所以,太極拳套路的編排是始於無極,也終於無極。才能周而復始,生生不息。

內家拳的理念源自道家思想,是以「有為」的手段去體悟那「無為而無所不為」的境界;要找回那「嬰兒的天真整勁」,才得進入「拳術烏托邦」的天地。我們習練的拳式、身法、手法、甚至心法,就像曲徑堛熙左廑簿鞳A即管是多賞心悅目,我們總要放下,才能繼續上路。

在語意上,「倏忽」是頃刻瞬間之意。故此,「有為」祗是短暫的手段;「無為」才是終極。我們追求是那永恆的海闊天空;而非朝花夕拾的片刻風光。所以,切勿長期流連在野花亂草叢中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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